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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教會使用的希臘文及拉丁文真的是「在地語言」這麼簡單嗎?

有很多反對羅馬教會禮儀內繼續沿用拉丁文的教友及神父,常常會使用以下論據:

早期羅馬教會使用希臘文是因為希臘文是羅馬帝國的通俗/在地語言,即使後來在第4世紀改為拉丁文也是因為拉丁文成為了通俗/在地語言。這代表我們現時的禮儀也應用在地語言!

在本文章內,作者會從歷史及語言學角度來回應此反對,證明為何早期教會採用的希臘文及拉丁文並非「在地語言」

同時,作者希望指出這些反對者可能大意地忘記了:在基督宗教的禮儀傳統中,語言並非單純的工具,而是參與天主救恩工程的媒介。

從神學角度觀之,語言在禮儀中的角色,必須置於啟示、聖言(Verbum)、以及聖事神學的整體脈絡中加以理解。本文嘗試從這些層面出發,探討羅馬禮初期由希臘語轉向拉丁語的歷史發展,並進一步分析禮儀語言之「神聖性」(hieratic character)及其與日常語言之關係。

首先,基督信仰本質上是一個「被宣講的信仰」(fides ex auditu)。正如宗徒保祿所言:「信德是由聽而來的」(參閱(羅10:17-18))。這意味著,人無法單憑理性推導出救恩真理,而必須透過天主的自我啟示來領受。而此一啟示,乃是透過語言而實現的。更進一步,在三位一體的奧蹟中,第二位格被稱為「聖言」,顯示出語言不僅是傳遞內容的工具,更與天主自我表達的本質密切相關。

因此,在禮儀中所宣講的言語,並非純粹資訊性的傳達,而是參與於「永恆聖言」的臨在。這也解釋了為何教會一貫強調語言的準確性與忠實性:禮儀中的語詞必須忠於所啟示的真理,因為它們並非人類思想的任意表述,而是承載天主啟示的器皿。

然而,語言在禮儀中的角色,並不僅限於「溝通」,還包含「表達」。溝通性語言的首要標準是清晰與準確;但表達性語言則旨在觸動人心、提升靈魂,使內在的敬禮得以外顯。正如詩歌之於散文,兩者雖可傳達相似內容,但詩歌更具深度與感染力。基督宗教的禮儀語言,正兼具這兩個層面:既要真確地表達信理,又要以其形式引導信友進入敬拜的奧蹟。

從聖事神學的角度來看,語言更是不可或缺的要素。按照聖奧思定的著名原則:「言語加於物質,便成為聖事」(accedit verbum ad elementum et fit sacramentum)。換言之,聖事的成立必須同時包含可見的行動(materia)與言語(forma)。因此,一個完全沒有語言的禮儀在神學上是不可能的。即使某些禮儀片段(如遊行或動作)可以無言進行,但整體的聖事行動必須由言語與行動共同構成。

進一步而言,基督宗教也承認「身體的語言」。禮儀中的姿態、行動、音樂等,皆構成一種「物質性的語言」。然而,這並不取代言語,反而與之形成有機的統一。正如聖道明(St Dominic)在祈禱中所強調的,身體與聲音的參與,乃是靈修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在歷史層面上,羅馬禮的語言發展提供了一個重要的觀察窗口。現存證據顯示,在最早期的羅馬教會中,禮儀主要以希臘語進行。其原因在於:希臘語在當時是地中海世界的通用語,不僅為商業與文化交流之媒介,也是散居猶太人(diaspora)與新約聖經的主要語言。因此,初期的基督徒自然以希臘語作為禮儀語言。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這種希臘語並非單純的「街頭語言」。學者指出,早期基督徒在禮儀中所使用的語言,具有一定的提升與修飾,帶有某種「神聖語體」的特徵。這種語言雖然可被理解,但並不等同於日常對話的語言。它更接近一種經過塑造的表達形式,旨在反映敬禮的超越性。

到了主後第四世紀末,羅馬禮逐漸由希臘語轉向拉丁語。此一轉變並非突然發生,而是經歷了一段發展過程。當時,隨著基督宗教在羅馬社會中的擴展,拉丁語使用者逐漸增加;同時,神學語彙與聖經翻譯(特別是在教宗達瑪穌一世任內推動的工作)也日益成熟,使得拉丁語能夠承載神學表達的精確性。

由希臘語轉向拉丁語

在探討羅馬禮由希臘語轉向拉丁語的歷史之前,有必要先理解為何羅馬教會的禮儀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維持使用希臘語。事實上,直到主後第四世紀末,羅馬禮才逐步由希臘語翻譯為拉丁語。在此之前,羅馬的基督徒群體多數以希臘語為主要語言,這一現象具有深厚的歷史與文化背景。

首先,希臘語在古代地中海世界中乃是國際通用語,廣泛應用於商業與貿易。同時,它亦是文化與藝術的語言,為知識階層所重視。因此,在當時的社會中,實際上存在兩種不同層次的希臘語:一種屬於哲學家與文學家的高雅語言,主要用於閱讀與學術研究;另一種則是通行於各港口與城市之間的通俗語言,為工人、商人及社會下層所使用。這種通俗希臘語亦是散居各地的猶太人所使用的語言,而在這些群體中,正產生了大量早期的基督徒皈依者。

因此,希臘語自然成為初期基督徒交流與禮儀的主要語言。此外,新約聖經本身即以希臘語寫成,而在散居猶太人中,《七十賢士譯本》(Septuagint)亦廣泛流傳並被用於禮儀之中。基於這些因素,希臘語在初期基督宗教生活中佔據了核心地位。

從外在觀察的角度來看,在主後第二世紀的羅馬城中,存在著許多來自東方的宗教團體,而這些團體多以希臘語進行宗教活動。因此,對於未信基督的羅馬市民而言,基督宗教不過是眾多「外來宗教」之一,其使用希臘語並不顯得特別。這種文化背景使得基督宗教在初期並未感到迫切需要轉換語言。

然而,隨著基督宗教逐漸在羅馬社會中紮根,越來越多以拉丁語為母語的本地人皈依信仰,禮儀語言的問題開始浮現。儘管如此,希臘語仍然被保留了相當長的時間,其原因主要有數個方面。

首先,希臘語在基督宗教的使用中,已發展出成熟而精確的神學詞彙,足以表達信仰的奧蹟與教義。相比之下,當時的拉丁語尚未形成完整的基督宗教神學語言體系。其次,羅馬人對於宗教語言本身並不要求完全理解。事實上,在異教祭祀中所使用的古老拉丁語,往往已經難以理解,但仍然被視為神聖而加以保留。因此,語言的「不可完全理解性」並未構成實際障礙。

更重要的是,早期的「基督宗教拉丁語」尚處於萌芽階段。現存的拉丁語宗教用語,多半源自異教背景,而這些文化來源正是迫害基督徒的社會力量。因此,基督徒對於採用這些語言形式,自然存有某種抗拒心理。

在這樣的背景下,拉丁語禮儀的形成,必須經歷一段逐步發展的過程。首先,需要建立一套適合表達基督信仰的拉丁語神學詞彙。早期如戴都良(Tertullian)等教父,嘗試創造新的術語,甚至以拉丁詞彙取代希臘詞的音譯,然而這些嘗試並不總是成功。其次,聖經文本亦需被翻譯成適合禮儀使用的拉丁語版本。再者,隨著迫害的結束,教會得以在較穩定的環境中發展其禮儀與語言。

到了主後第四世紀,這些條件逐漸成熟。值得注意的是,歷史資料顯示,在380年代,有作者在早期仍以希臘語引用羅馬正典(Canon Romanus),而在同一世紀稍後,則改以拉丁語引用,顯示出語言轉變正在進行之中。更有趣的是,這些拉丁文本並非單純直譯,而呈現出獨特的文學形式與節奏,顯示其已成為真正的禮儀語言。

此外,教宗達瑪穌一世對拉丁文化的基督化具有重要貢獻。他積極推動聖經拉丁譯本的修訂與統一,即後來由聖葉理諾完成的重要工作(通稱《武加大譯本》)。這些努力為拉丁語成為禮儀語言奠定了關鍵基礎。

總括而言,羅馬禮由希臘語轉向拉丁語,並非單純語言替換的結果,而是一個深受文化、神學與歷史條件影響的發展過程。這一轉變反映出教會在忠於其使徒傳統的同時,也逐步將信仰植根於本地文化之中。然而,不論使用何種語言,禮儀始終追求的不僅是理解,更是對天主奧蹟的忠實表達與崇高呈現。

早期教會所使用的希臘文及拉丁文並非通俗的希臘文及拉丁文

鑽研教父時期語言的學者Christine Mohrmann教授在其著作Liturgical Latin: Its Origins and Character內也解釋道,早期教會所使用的希臘文及拉丁文並非通俗的希臘文及拉丁文。Mohrmann教授以大量例證詳細指出,早期羅馬禮儀所使用的拉丁語,絕非當時的通俗拉丁語。相反,它充滿古語形式、希伯來語式表達、法律用語、奇特或繁複的句法結構,以及修辭性的語言修辭手法。在這一點上,它與《七十賢士譯本》以及早期希臘基督宗教禮儀中所使用的非尋常希臘語極為相似。而這一現象其實並不令人意外,因為猶太人在其敬禮中仍然使用希伯來語,儘管到了那個時期,希伯來語已不再是日常通行的語言。事實上,耶穌最後晚餐時,很可能至少部分使用了一種古老而具神聖性的禮儀語言來進行。1

Christine Mohramnn教授

此外,羅馬禮的拉丁語亦逐步形成其獨特的神聖風格。這種語言具有幾個顯著特徵:其一,保存古老詞彙,以呈現傳統的連續性;其二,包含詩性元素,如平行結構與頭韻(alliteration);其三,偏好複雜句式,如關係子句與奪格絕對(ablative absolute),而非日常口語中的簡單表達。這些特徵在集禱經(Collecta)中尤為明顯,其結構往往由呼求天主開始,繼以描述天主作為的從句,最終導向請求。

因此,無論是希臘語或拉丁語,羅馬禮的語言從一開始便呈現出「非日常化」的特質。這種現象並非偶然,而是具有深刻的人類學與神學根據。當人面對至高的天主時,自然傾向於以超越日常的方式表達敬意。這種「風格化」正是禮儀語言神聖性的外在標誌。

在現代語境中,關於「可理解性」與「神聖性」之間的張力,常成為討論的焦點。誠然,禮儀必須在某種程度上可被理解;但若將可理解性絕對化,則可能導致對奧蹟的過度簡化。天主雖然是可認識的,但祂同時超越人類理性的掌握。若禮儀語言完全降至日常層次,反而可能削弱人對神聖的感知,使信仰淪為純粹理性化的概念系統。

最後,關於學習拉丁語的價值,亦可從靈修角度加以理解。拉丁語作為教會長期祈禱與敬禮的語言,承載了無數世代信友的祈禱痕跡。進入這種語言,某種程度上即是進入教會的祈禱傳統。此外,由於其語法與結構的複雜性,學習拉丁語亦有助於培養專注與默觀的態度,使人更深入地參與禮儀。

總結而言,語言在禮儀中並非附屬元素,而是構成聖事與啟示的重要部分。從希臘語到拉丁語的歷史轉變,並未改變其本質使命:即以既真確又崇高的方式,宣講並呈現天主的奧蹟。禮儀語言之所以被提升與塑造,正是為了回應這一崇高的使命,使信友在聽見與誦念之中,與永恆的聖言相遇。

  1. 「在基督的時代,猶太人在他們的禮儀中使用古希伯來語,儘管一般民眾已無法理解。在會堂中,只有讀經內容以及與之相關的少數祈禱文會以本地的阿拉美語書寫;而主要、既定的祈禱文本則以希伯來語誦念。雖然基督在其他方面強烈批評法利塞人的形式主義,但他從未質疑這種做法。在逾越節晚餐主要以希伯來語祈禱進行的範圍內,最後晚餐也同樣帶有一種神聖語言的特徵。因此,可以認為基督在說出聖體祝聖之言時,可能使用了希伯來語的神聖語言(lingua sacra)」。(Fiedrowicz,《傳統彌撒》,153)
    Fiedrwowicz將「神聖語言的特徵」界定如下:
    (1)有意識地與口語保持距離,使人感受到天主「完全的他者性」;
    (2)傾向使用古語或保守形式,偏好古老的表達與數世紀前的語言形式,這種語言風格特別適合用於敬拜永恆不變的天主;
    (3)使用外來語詞,以喚起宗教聯想,例如在新約希臘文中出現的希伯來語與阿拉美語形式詞語:alleluia(亞肋路亞)、Sabaoth(萬軍)、hosanna(賀三納)、amen(亞孟)、maranatha(主必要來);
    (4)句法與音韻上的風格化(例如平行句式、頭韻、押韻及節奏性的句尾結構),以清晰組織思想脈絡,使之易於記憶與回想,並追求語言的音樂性與美感。(154–1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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